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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假科長寫電影無疑樂事一樁,不愧為小鎮文學青年,文筆那叫一個好,完全不是他電影想要表現的“粗糙”的樣子。更令人深感親切的是他雖然野心不小訴求深切,卻始終是個小人物的立場,可愛到不行。
關于電影本身的篇章我還是不評論了,否則又可以寫成論文,總之十分受用。今天翻著翻著翻到引發媒體猜測紛紛的那篇《迷茫記》,看到又好笑又惆悵又鄙夷某大師,而假科長本人小小的羞澀的獨立的形象呼之欲出。我搜了一下網上好像沒有原文,只有关于此事的八卦,于是我決定不辭辛勞地打一遍。
1999年1月13号,我被电影局喊去谈话。那一年我29岁,刚从学校毕业,没怎么进过国家机关的门坎。心里打鼓,一路东走西绕,终于在东四某条胡同看到国家广电总局的白底黑字牌子。正在端详,欲意前往,突然从门里流水般漫出七八个中年人,其中一人脸熟。我立马侧身靠墙定睛观看,原来是第五代某大师,看他和一儒雅官员称兄道弟,勾肩搭背,一旁众人附和。在低屋飞檐之下,八字门厅之前,配合着胡同里明清以来的幽雅,恍惚一派古意,这让我迷茫原本想象中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,在官府衙邸竟也如此游刃有余,一如自家门前。
人群如大师吉普车下的烟尘般散去,胡同的寂静中我倒怪罪起自己的没有见识。那官府中人也非青面獠牙般恶像,那官就有书卷气,像老了以后的赵文瑄。
进了门去,才知此乃深宅大院。看门人一声断喝,断了我情趣,平添几分紧张。报了来意,得了差人指点,我穿廊过柱,近一门前,抬手敲门,出来的竟是老年赵文瑄。人生多此巧合,真是上天的安排,原来电话中约我的官就是他。说明来意老赵并不着急与我理论,而是带我入院,言此乃宰相刘罗锅的故居。我想起李保田的喜剧样子,不禁笑了起来。
重又回屋入座,老赵赐茶,说他要出去一小会儿,让我一人在办公室等他,尽可随意。他走后,我的目光摇镜头般扫看一周,桌上有一复印文件入眼,那文件上似乎有我名字。我如蒋干盗书般兴奋,趁四下无人,拿起文件阅看,上面复印的竟是台湾《大成报》影剧版一篇关于我的电影《小武》的报道。这倒不让我惊奇,叹为观止的是在正文的旁边,有人手书几行小报告:请局领导关注此事,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。
我阅后恨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。待自己稳住情绪,才看到小报告后署名:××。××正是刚才那位五代大师的文学策划。我不能相信,想我与你何干?都是同行,相煎何太急,做人要厚道,为何要说同行的坏话!迷茫啊,迷茫!我把文件复位,呆坐在椅子上。我听到了自己的一声长叹,泪从心底涌起,不为我自己,而为打小报告者。我想起罗曼罗兰的话:今天我对他们只有无限的同情和怜悯!这时候,我在道德上倒也感觉占了上风。
老赵谈笑风生进来,说:知道为何请你来。我说:我知。老赵拿一文件宣判:从今天起,停止贾樟柯拍摄影视剧的权利。我和他都沉默,老赵把告密信从桌子上拿起,重重地墩了一墩,叹道:我们也不想处理你,可是你的同行,你的前辈,人家告你啊。
我如梦游般离了办公室,手拿处理我的文档,一个人在阴阳分明的胡同中走!人心如此玄妙,复杂得让人难懂,在迷茫中我想:留着这份迷茫,也会是一种镇定。
引自:《贾想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9年
看完我不禁想起某次電影節,假科長和某五代大師演勾肩搭背親切合影,媒體報道說,他們以此澄清了不合傳言。果然一切都是令人迷茫的表象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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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6-17
原來羅蘭•巴特也可以和毛姆一樣好看 - [读书好]
寫論文的時候,啃著羅蘭•巴特的《攝影的信息》短短一篇味同嚼蠟,于是從書櫥里抽出毛姆深感如獲大赦。結果那篇符號學文章直到答辯結束也沒完整看過,只被我斷章取義地引用了了事。
前兩個天經由梁文道的《我執》去借來破的不成樣子的《戀人絮語》來看,我想,名字取得那么親民,總不至于比他其他的著述還艱澀。出乎意料的是,這個解構主義文本雖然有點非現實,常常語至關鍵情節便戛然而止,但真的很好看,而且帶給我全新的閱讀體驗。原來關于文本可讀性的爭論真的是各有各理,毛姆當然維護他所擅長的講故事的本領,而那些對讀者的期待心理進行挑戰的文本,卻由于最大程度上強迫了想象的發生而使閱讀別有趣味。
羅蘭•巴特曾辦過一個關于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中維特的情話的討論班,《戀人絮語》便是其結晶。但成書的內容已和討論版的初衷有所不同,他在其中傾入了自己的體驗和感受,而不僅止于拆解語言。正是由于這些他添加的內容,才使這本書幾乎好看過小說,小說還多少會有敘述的低潮,辭典式的羅列則避免了這一點。他將陳述、獨白和旁白融為一體,陳述均用第一人稱,卻讓人感覺作者并不在場,那個“我”可以是泛指,可以是他所參考的作品中的人物,也可以是讀者自己。整本書既感性又思辨,當他一語說中心事,你覺得像讀到未曾寫下的日記那樣妙不可言;而他的理性和整合的能力又遠遠超出一般讀者,所以更加讓人獲益匪淺。
原來搞理論的學者也并不全是抽象思維的,相反他們的直覺敏銳得能夠伸向任一細微的角落。摘錄幾段:
“我在戀愛著?……是的,因為我在等待著。”而對方從不等待。(看到這句我很有捶桌子的沖動)有時我想進入那個一無所待的角色;我讓自己圍著別的什么事忙碌,我故意遲到;但在這種游戲里,我總輸,不管干什么,我還在老地方,什么事也沒干,十分準時,甚至提前。戀人注定的角色便是:我是等待的一方。
(這里的我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主體,只是正在思慮的一方,同樣也可以是”你“)
想要完全掩飾感情是不可思議的:這并不是因為人的主體太脆弱,而是因為感情從根本上就是給人看的——掩飾必然要被察覺——我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瞞著什么,這就是我必須解決的一個難以把握的悖論——我必須同時讓他知道又不讓他知道——我要讓你知道我不想流露我的感情——而這正是我要傳達給對方的信息。
在對方完美光潔的臉上,我忽然發現了一個疵點,盡管它也許微不足道(一個姿勢,一個詞兒,一樣小玩意兒或者是一件衣服),可某種異樣的感覺卻剎那間在我從未意識到的某個角落冒出來,旋即將我愛慕的對象投入一個平庸的世界。
(想想毛姆筆下的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)
所以,讀《戀人絮語》的別樣趣味在于,如果心里已經有足夠多的故事情節——無論是來自文本還是親身經歷——不需要拿著歌德或者巴爾扎克與書中用典一一對照,那么你的情緒和聯想就會被充分地調動起來,一紙書頁仿佛有一段歲月的內容。









